此时此刻,郧阳的薄雾该又漫过汉江了吧?十六七年的光阴,都沉浸在那片雾里,很深沉,很模糊,也很迷蒙。老屋门前那棵高大粗壮的梧桐树,总是在初秋之时抖落细碎的果儿,落在伴随着我整个“青葱”记忆的稻场边,沾着菜园原野的芳草味,也沾着妈妈喊我回家吃饭的乡音。那时的我,提着刚从田埂河沟里抓的鱼虾,脸颊糊着未干的泥巴,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和嘚瑟,笃定自己是根正苗红的郧县人。汉江的水、武当的灵音、郧阳府城下斑驳的墙根儿,把“郧县”两个字,深深地刻进了我骨子里。
十八岁的夏天,绿皮火车载着我驶出秦巴山脉,一路向南到了福建福州。五年军旅生涯,驻训部队大部时间都在闽清与闽侯两县之间来回穿梭,训练场的汗水混着闽江的水汽,晒黑了我的臂膀,也让我学会了在台风天里站稳脚跟。营区外的榕树垂下气根,像极了老家屋檐下的蛛网,只是风里的味道变了,没有了汉江的鱼腥味,多了海的咸涩。战友们喊我“湖北佬,九头鸟”,我付之一笑,心里却总惦记着郧阳老家的酸菜和黄酒,惦记着冬天一家人围在火盆边烤红薯的场景。在厦门集训了一年,集美区的书香、海沧区的浪涛、鼓浪屿的琴声,都没能冲淡那份牵挂——我知道,我的根始终在郧阳,在那片生我养我的地方,在那个用“中国第二汽车厂、武当山张三丰、神农架野人、亚洲第一大人工淡水湖”等诸多标签叠加,才能尽量描述推介的家乡——湖北省十堰市。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时间转瞬即逝,随着军旅生涯的结束,我回到了家乡。南水北调的号角吹响,我和我的家人们都成了移民大军中的一员。打包行李时,我摩挲着父亲半辈子盖起来的老屋的一砖一瓦,又带走了一块门前小溪里冲刷过的石头,跟着车队迁往了襄阳南漳。户籍薄上的“郧县”从此换成了“南漳”,可我看着崭新的新村民居、陌生的田垄沟壑,总觉得像活在别人的梦里。南漳的山也青,水也绿,可那山没有武当山的厚重,那水没有汉江的绵长,就连田里的稻米,都少了几分郧阳的劲道。我开始折返于十堰,回到我梦想出发的地方,回到我正在工作的地方,回到十堰张湾区六堰我的家。这是移民前我成家立业时的小窝,因为这里离到郧阳的公交车站非常近,也是市区热闹繁华的存在,不时能听见熟悉的乡音在耳畔穿过,拉进我与已经消逝了的家的距离。
不知不觉,我已在十堰市区扎根十六七年,工作很辛苦,但还算如意。生活稍有起色,办公和居家分布在张湾、茅箭两地,父母因为不习惯移民地的习俗又返迁回郧,购置了属于他们老两口自己的新家。我每天穿梭在张湾的街巷、茅箭的商圈、白浪的汽配城里,郧十一级路的开通大大方便了十堰与郧阳的两地距离,有时,我甚至都会趁着一点儿小空闲回到郧阳下个馆子,吃一碗三合汤或回父母家赶个午饭,这勉强也算回了趟家。有人问我:“你到底是哪儿人?”我愣了愣,思索良久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若说我是郧阳人,我的户口早已迁走,老屋也沉在了丹江口水库之下;若说我是南漳人,我在那里待的日子屈指可数;若说我是十堰市区人,总觉得熙熙攘攘的人潮里心不能安放。我或许就是这人世间一匆匆过客,无论在哪儿,都少了一份与生俱来的归属感,或者,我的归属在心里,在那些早已流逝的岁月长河里。
直到某个午后,我站在汉江河畔,看着江水缓缓东流,远处的火烧云美出天际。风吹来时,汉江波光粼粼,打开我记忆里的童年过往。我忽然明白,“哪儿人”从来不是户籍本上的冰冷文字,也不是某片土地的专属标签。郧阳的十六年,给了我生命的底色,是我魂牵梦萦的根;福州的四年,教会我坚韧与担当,是我成长的骨;厦门的一年,藏着我青春的懵懂;南漳的户籍,是时代赋予的印记;而十堰市区的烟火气,是我如今安稳的全部。
我到底是哪儿人?我想,我是汉水滋养过的人,是武当祖师爷庇佑过的人,是军营里淬炼过的人,是在迁徙中学会包容、在牵挂中懂得坚守的人。我的根,在郧阳的泥土里;我的骨,在军旅的岁月里;我的家,在每一个让我心安的地方。或许,所谓故乡,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地址,而是藏在血脉里的牵挂,是刻在记忆里的温暖,是无论走多远,一想起来就满心安稳的念想。
风又起了,带着汉江的味道,也带着城市里的烟火气。我笑了笑,不再纠结于“到底是哪儿人”——我是被岁月温柔以待的旅人,是每一段岁月、每一片土地,共同养育出的独一无二的自己。
答案终于有了!我轻轻告诉孩子:你所热爱和牵挂的,就是你的家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