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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于是，我决定回老家去看你们。现在我们回白河可方便了，不必绕道走十堰城区，直接上高速或走新修的柳五路，沥青路面宽又平，大概一个半或两个小时就到了。还记得吗?有年在老家过完年，正月初我要赶回来上班，您和孩子爷爷也一起来我家玩。那天我们起了个大早，跑了十几里路去车站，却没赶上去十堰的唯一一趟客车，因为着急上班，想着从郧西过将军河下十堰的车多，能走一段是一段，挤上一辆短途车到胡家营，没想到，郧西的车子也个个爆满，拦了一辆又一辆都不停，我抱着几个月的女儿，和两个老人守着几包行李，站在路边干着急。后来，一个同村小伙子路过看到我们，便帮我们拦，正好一辆竹山去十堰的大客老远开过来。那小子拎起我的包，站在了路中间摇手，我们吓坏了，呆立在那。大客驰近，缓缓停下来，司机气坏了，伸出头破口大骂。小伙子站在车前大声道歉说情，司机仍是不依，拉扯了好半天，最后车上的乘客都帮着说好话，司机勉强答应每人多加二十块钱上车，我们见缝插针般挤坐下来，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动，把我们几个都摇晕了，尤其我，吐了一路，四肢无力连孩子都抱不住，您比我稍好些，把娃接过去抱着。从十堰客运站下车转中巴车，到郧县时，天都黑定了，几乎辨不清东南西北。那时交通不便，人们法律、安全意识差，今儿想起那天，不堪回首啊。
您想不到吧，凭谁也想不到呀，短短二十年，国家变化多大啊，名副其实“日新月异”。现在什么都有高科技了，什么都智能，司机也不要，无人驾驶汽车能把人或货物精准送达。机器人跳舞如人一般灵活，电脑如人会思考，会聊天，能自动生成诗文画作、写小说、出视频，匪夷所思是不是?手机更普及，上网万物互联，知天下事，见想见的人，不像以前，想你们了，只能偶尔悄悄蹭下单位电话打个长途。老百姓用上了更清洁、便宜的新能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风和太阳被用来发电，住山旮旯里也不愁。很多很多新鲜事，您都没亲眼看见，遗憾得很。
车到侄子楼下，听侄媳在二楼窗口招呼我，进屋刚坐下，喝了口水，她就捧出一碗家乡特色小吃“凉皮”,说是侄子早上去城里卖新竹笋和椿芽，特意嘱咐他买了份给我带回来。香喷喷的红油汤汁，白色的绿豆芽和面筋，晶莹剔透的切面皮，十分诱人。我问侄子呢，侄媳说又上坡去了，在坡上等我们。后来才知道，他又上山找竹笋和椿芽去了，说给我带回家尝鲜。侄子两口子总是这么暖心。
吃完凉皮，带上祭祀用品，我和侄媳一起上柿树槽，那是您和母亲长眠的地方。多年前退耕还林，扶贫搬迁，山上的本家都搬到山下公路边了，前两年修通村公路又把大院的几十间老房子夷为平地，仅剩周边几间不碍事的，主人偶尔回来种菜园开下门。不禁又想起最后一次我们姊妹几家、小姑一家陪您二老在老家过中秋的情景，场院里热闹非凡，好不欢乐。永远也忘不了那次我离家时，走出去好远，听见您在后面喊我，手里举着一小塑料袋芝麻追上来，说自家种的，怕我不要，又强调说，纯绿色食品，拿回去包糖馍好吃。我很诧异，忙接过来，要知道这些事通常都是由母亲做的。岂料，仅过了十几天，和您竟成了永别。看向老屋，我的眼泪又要出来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一点咱家痕迹，后来凭几棵大树勉强找到老屋房基。
坡上曾经长满粮食的肥沃黄土地停耕了，长满树木和杂草，长得进不去人了，还好新挖的路基在您的墓地不远，我们顺路上来的。站在您和母亲墓地前，环顾整个周家坡，看到许多红红绿绿的祭祀清明吊在太阳底下泛着耀眼的亮光，偶尔有一两个和我们一样来上坟的人从树林里钻出来，旷野里不闻人声只听鸟语，心里忽然有些空落和酸楚。老一辈们在这面山坡上开创了周家繁荣的基业，想不到最后守在这儿的仍是他们。想当年，大院住着五大房，一两百人，何等红火啊。父亲您当年是别人眼里少数吃“皇粮”的国家干部，身材高高大大的，梳着背头，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提着黑皮包，行走在乡村，与一群天天脸朝黄土背朝天、没日夜灰头土脸在地里劳作的叔父们“格格不入”，被许多人羡慕嫉妒，母亲和我们姊妹不知受了多少莫名其妙的委屈，而您却并不以为然，总是宽宥与忍让，教训我们“只有今世弟兄，没有来世弟兄”。我们渴望远离那个是非之地，可是您却拒了单位分的房子和子女招工指标，面对别人的冷嘲热讽和我们的不理解，您从不多余解释，从始至终尊老爱幼从无怨言，退休在家常年修桥补路，堪称典范。曾经我们很不理解您，心里对您有些埋怨。您说自己“一碗水端平”，问心无愧。及至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孩子，才明白世事哪有绝对的公平呢?不过是看你站在哪个角度而已。顾全大局，善良宽容是您的本性，并不是错。如今我才体会到您当年巨大的为难与苦衷，在这里替大家跟您说声对不起，当年自私不懂事，给您添堵了。
光阴如梭，连您的孙子也是过五十的人了，头发白了很多，他只比我这个当姑姑的小两岁。他两口子现在整天操心的是大儿子的婚事，小儿子还在上大学，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暂且只能用您说过的话“鱼有鱼路，鳖有鳖路”“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来安慰他。
祈愿父亲您及母亲，还有故去的亲人在那边安好，我们都很好，请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