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破我成仙梦的是一次晚自习。那时候,我已考入镇重点小学读书,晚自习突然停电,我们前桌后桌一拼,点两盏煤油灯。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忽左忽右,自习课老师也不知去向,我们百无聊赖,就有人提议每人讲一则故事,一顿剪子石头布过后,郑同学打头阵,郑同学就口若悬河讲述真武大帝如何得道成仙。我听得热血沸腾不停地向郑同学打听修炼成仙的秘诀,开始,郑同学还表现得讳莫如深,后来干脆甩给我一本书说你自己看。读完了厚厚一整本的《武当山传奇》,这才知道“集福行善得道成仙”都来自书里。
自此,读书,就成了我的执念。再遇上星期天,赶牛上坡吃草时,我会手提布袋、腋下夹一把镰刀,这山跑那山遛乌桕籽、割龙须草。我把溜回的乌桕籽、龙须草拿到供销社去卖,卖完了就跑去图书专柜去买书回家读。记得有一年我买回《秋海棠》和《啄木鸟》藏进被窝里看,被父母发现愤怒撕掉且罚我下跪。
我知道他们怕我被课外书耽误学习,但我依然喜欢课外书里描述的新奇世界,它们精彩纷呈、生动鲜活,我沉醉其中唯愿它是我未来生活的愿景。
1987年夏,这是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日子。这一天是星期天,母亲说真娃你把衣服拎河里洗洗赶紧上学去吧。我下河洗衣服,一脚踩空,摔进一条两米多深的沟渠里,躺在医院里病床上,医生说脊椎骨粉碎性骨折压迫中枢神经下肢高位截瘫(事实是脊背脊骨手术刀口处由内向外感染腐烂造成下肢高位截瘫)。我躺在床上,整日里哭哭啼啼。父母亲为了缓解我的痛苦,破天荒地四处帮我借书读,如《包公案》《五凤楼》《小说选刊》《今古传奇》等。
某日,我的小学老师来看我时给了二十元钱说你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我把二十元钱给了弟弟,托他去镇政府邮政局帮我订回一份《中国残疾人》报。翻阅这本《中国残疾人》报我才了解到泱泱中国有六千万残疾人。那一刻,我感慨万分,提笔就给《中国残疾人》编辑寄过去一封信,编辑晨霁老师又把我寄给他的信刊发出来。这成了我无意发表的第一篇作品。一时间,我成了我们村子里的明星,一天能收到几十封信。当然,我也结识了全国各地上百名肢残朋友,他们或因车祸或因病魔或因意外事故导致终身残疾,但他们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在各自擅长的领域成为了书法家、画家、雕刻家;其中有一位四川朋友因为意外事故失去双臂,但他嘴叼着画笔画出了一幅幅画作,参加列支敦士敦世界级画展并且获得了奖。面对这样坚韧不拔自强不息的朋友,我还有什么理由活在自怨自艾当中呢。
一天,父亲出工回家告诉我:乡里来了一位新书记主持修桥建集镇、设农贸市场,他建议农民把吃不完的土特产如蔬菜拿到集贸市场上卖。我把这位新书记的事迹写成一篇通讯报道寄了出去,令人惊喜的是当时的《郧阳报》刊发了出来。戏剧的一幕是我把新书记的名字写错了,报纸刊发居然揪了错。这让我既惊讶又好奇,心里想着坐在百里之外办公室的编辑他是怎么知道我写错名字的,于是我给编辑部写信询问,很快就得到回信说当时有两位通讯报道员写同一位书记,其中一位是待在乡书记身边的通讯干事,编辑猜测通讯干事是不会把书记名字写错的。但编辑又觉得我写作角度新颖,不想放弃,于是就把名字改了过来。编辑的回复极大地鼓舞着我。
我有一位邻居,她女儿考入县城重点高中读书。每周她都会休息回家。我托她帮我借书、买书。借书,此同学有借书证,她就每周向学校图书馆借书带回家给我读;且学校图书馆里的书尽是世界名著,如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雨果的《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等等;买书,此女子下课出去逛街,就去旧货市场淘地摊,当然,淘地摊也能淘到好书,比如《张爱玲文集》、沈从文的《边城》,凌蒙初的《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
有时候,我也会做个白日梦,我家房背后有一片桃林,春天来了,花开满园,遥想满园的桃花,摘一朵在手陡然变成一部《三个火枪手》,再摘一朵俨然是一本《茶花女》;记得有一次秋天我看着父亲背着犁耙绳索出门,临行前,父亲说他要去道士洼犁红薯地,望着父亲出门的背影,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我跟在父亲的屁股后面捡犁沟里面翻出来的红薯,拣出来一筐一筐的红薯背回家存储进我家的红薯窖里,冬季到来,苍茫的大地一片白,我们全家围着火炉取暖,母亲在纺线纳鞋底,父亲则坐在一旁低着头抽烟袋,而我则从红薯窖里掏出一本一本的《家》《春》《秋》《简·爱》《安娜·卡列尼娜》,围着火炉看。
1996年,远在鹤岗的一位朋友来看我,他给我带来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是一本自传体小说,写的苏联战士保尔·柯察金(也就是本书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是如何成为一名苏联布尔什维克钢铁战士的故事,其中有这样一句话深深地鼓舞着我,他说: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来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1999年春,我的小说《麦子的优势》获得十堰市文联举办的五大连池文学大奖赛小说组二等奖。这是我瘫痪卧床第一次获得的文学奖项。告诉我获奖消息的是邻居三儿,当三儿把这个喜讯告诉我时,我将信将疑,最后还是三儿找来报纸以此证明,看着周围邻居投来敬佩的目光,我倍感骄傲。同年,我加入市作协,同时被誉为十堰市“张海迪”。而后,2015年12月我加入省作协,被推举为郧阳区作协副主席。
这些,都是读书带给我的荣誉和财富。
近日,友人推荐我读葡萄牙著名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的传世之作——《不安之书》,它里面有这样一首诗歌写道:“活着,就是旅行。我从一天到另外一天,一如从一个车站到另外一个车站,乘坐我身体或命运的火车,将头探出窗户,看街道,看广场,看人们的脸和姿态。”读书,带给一个人的是不可估量的价值。
一本书就是一个人的灵魂缩影。读书,就好比是和一个人进行着一场不必远行的相遇;和一个人进行着一次跨越时空的启迪与共鸣,却暗藏着一份藏在字里行间的温柔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