郧阳这座城

　　在现实的生活里，老家有满畦的菜地和稻田，那是棒槌河与伍子溪渠冲击和灌溉的结果。而在初涉社会的那些年，我在郧阳城转悠，于无栏处却发现，真的，眼前的棒槌河和梦境中的那条河丝毫不差。如今棒槌河依然流淌着，每每回去我总是想去看看它，过去的河滩和垫脚石早已不复存在，曾经涓涓细流和丰茂水草也早已消失了，新建的库岸使这条河显得又陡又深。漫步在河道两旁的我常常会发呆许久，不知道是自己年岁渐长还是爱念旧，总是怀念曾经清澈哗啦啦的河水，最怀念的是我在河水里捉鱼摸虾的时光。也会想这条面貌大大改观的河是“消失”了，还是“重生”了?这条河看我的时候，它觉得曾经的我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区别呢?思绪像现在幽深的河水一样，看不透，也想不透。只有眼前的河水沉静地流向远方，我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

　　在近晚的夕阳中我驻足于汉江河畔，看一群孩童在江滩上嬉笑打闹，三三两两的人们沉浸在这美好的时光里，他们在演绎着一部《繁花》，恍惚间自己也融入其中，感受到江风的温软，沙粒的细腻，感受到随着江水涌动的欢乐。眺望着对岸绝壁千仞天马崖，想象着曾经高耸巍峨的镇江塔，汉江边红色的圆月款款而升，我听到汉江二桥在明月中欢歌。

　　我庆幸生活在这座曾经的鄂西北府城里，在中国南北方交汇处，在平原和高山相依偎的绝佳地方才会出现郧阳这样的城。我忍不住哼吟起小时候常听的一段民谣：柳陂茅窝一枝花，武阳的女子歪古拉，菜园的女子会打水，街上的女子会卖嘴。这样的民谣，似乎缺乏现代都市气息，但所展示的人间烟火味，没有矫情和浮夸，是接地气的幽默，是对旧的生存状态的总结。我唱着它的时候，忍不住会心一笑。正是这样，数年前我有意南下闯荡，南方优渥的福利待遇和优美的自然景观吸引了我。但当我回眸生我养我的这片故土时，我还是决意留了下来。我离不开这里，我爱湖北，我爱十堰郧阳这座城，一座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山青水绿有古意的小城。

　　当若干年后的新城越发变成了一片钢筋森林之时，我该用怎样的方式来叙说郧阳这座城呢?我没必要夸耀曾经辖域四省八府九州六十五县的抚治历史，也不自夸三面临水的绝佳地理风水。我承认鄂西北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早已不在这里了，但庆幸的是，时至今日，郧阳骨子里气势不倒、风韵犹存。郧阳的厚重古老的城墙消失在滔滔江水之中，如今仿古遗存置身在古老与现代碰撞的北门坡二桥头，漫步于城墙、踏步、垛口，再怯弱的人也会平添豪气。早已见不到街巷里弄的方正对称，更没有排列有序的四合院和威严如铁的石鼓门墩，唯一可以立即入境的是一江碧水和郁郁青山。如果有机会收集一下老城的70余个街巷名称：东大街、中大街、西大街、北门街、钟鼓楼、督察院、府学宫、江西馆、山陕馆、南角楼、天主堂……你突然感到历史并不遥远，以至于眼前一块破旧的门板，也忍不住怀疑这门板是否有明清时的的印记。现代的风尚在大型的影剧院、KTV、商超夜市日夜轮番上演着，但过去在那陈旧的如窟眼钱一般的老城根下，总是有人在观赏着属于这个地方的四六句、凤凰灯舞。他们是业余的艺人，他们的表演是茶余饭后这座城的安抚人心的风景。有人演，就有人看，演和看都宣泄的是一种傲娇，生命里涌动的是一种历史的追忆和传承。

　　元宵佳节，见惯了他乡的社戏花鼓，唯独我的城市街巷依旧表演着花灯，舞起那长龙、狮子和凤凰，扛着深红色的幡旗宣传，敲着纯粹的鼓乐。最是掉渣的方言里，竟然是古汉语中典雅的词汇：怀孕不说“有了”，说“重生”;连襟不说“连襟”，说“担挑”或“挑担”;即使被人诟病俗套的外公、外婆也不说“姥爷”“姥姥””之类的话，说“魏爷(渭爷)”“魏婆(渭婆)”。这些都是有历史典故的。男女的称呼为“男将”或“女将”，这是人们对成年人的基本描述。男人们多用魁梧或者膀飒来形容他的壮实，女人们则用“细发”来形容她的质朴大方，会过日子。他们少以言辞，多以行动，善于思考，崇拜的是勤奋肯干，鄙夷的是油滑耍奸。破旧的巷子口，住着一户户人家，是老工人或者是退休职员，也或是个体商贩，蜗居于青砖灰瓦的房子里，院子里的桂花树枝叶婆娑，院墙边的大水缸和朱红陶罐十分有古意，他们守护着这座城市最后的倔强。

　　郧阳人才济济，走出去了许多的学者教授，作家、翻译家、外交家，当然也有明星。生活中能工巧匠、身怀绝技的人更是随处可见。你莫要轻视于静坐于广场一角拉二胡的老翁或街边商铺台阶处唠家常的妇人老妪，他们说不定就是当年郧阳府官宦人家的后人，骨子里有着府城人的优越，举止和谈吐很有派头。清晨的大市场上，你会见到肉架上正在挥舞砍刀切割的屠夫，也有为便宜三毛两角争得面红耳赤的小摊菜贩。当然也有卖鱼或卖菜的商贩一边招揽着顾客，一边听着手机里的新闻，知晓国家大事，如今的郧阳是小城，人心却是开放的，懂得知晓天下事。

　　明成化十二年(1476年)，为了安抚从全国各地涌入郧阳山区的百万移民，设郧阳抚治，郧阳从一个山区无名小邑一跃而成为华夏雄藩巨镇，共205年的历史，120名朝廷重臣曾经坐镇郧阳。首任巡抚原杰名垂青史，郧阳人永远感念。如果有可能，我建议在汉江边打造一尊巨大的郧阳首任巡抚原杰雕像，与郧阳新城高耸矗立的高楼大厦相映生辉，成为一种地标，这样的郧阳城既充溢着历史文化的古意又展现出现代文明的交融。浴水重生，与时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