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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08月29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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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盆里的草

新闻作者:陈明亮  发布时间:2024年08月29日  查看次数:次  
   我爱养花。一个春天,花友送我几枝娇嫩的碗莲的藕芽儿。我找来两个无孔的小盆,挖一些园土回来,用水浸泡了两天后,小心地把藕芽儿栽进泥里。我把花盆移至窗外,天天给它添水、晒太阳,只期待它赶紧生根发芽,长出荷叶,开出莲花。

  接下来的日子,春光明媚,天气晴好。我天天小心侍弄碗莲,大约过了一周左右的时间,其中的一盆碗莲便冒出来几个尖尖的小荷,另一盆却纹丝不动,不见动静。我依旧给它们浇水晒太阳,这样又过了几天,那一盆碗莲的荷叶早已经铺满了水面,这一盆依然如故。我继续给它浇水,内心在开始失望之中尚存些许期待。

  就这样大半个月过去了。见我继续浇水,媳妇跟我说,它不会发芽了!你就不要再白费功夫浇水了吧!我边浇水边笑着说,哪吒孕育三年六个月出生,孙悟空在五彩神石里面还孕育了一万七千年。再等等!再等等吧!媳妇白了我一眼,便转身走开。笑话归笑话,我知道,这一盆碗莲看样子是不会发芽了,尽管我的心里还是有些不甘。

  我还是依然不忘往空盆里添水。就这样,一个月后,荷叶密布的碗莲打出第一个小花苞的时候,空盆里的泥水中悄悄出现了一棵小苗,不仔细看还不容易发现呢。这棵小苗,细细的,瘦瘦的,黄黄的,高不足寸,十分虚弱,两片条形的叶子,像极了禾稻的秧苗,但绝不是藕芽儿,倒像是一棵草的小芽儿。我往盆里施了几粒肥,我没有多施,不是因为吝啬和偏心,我是担心它瘦弱的身子虚不受补,真害怕肥力过大烧坏了它。我非常想知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植物,只有长大就知道了。

  这株小草好像知道错过了季节,它就得拼命地生长。就这样少肥多施,就这样跟随碗莲一起经我小心侍弄,这棵不知名的小草快速地生长着。很快,长粗,长壮,长高,分蘖,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由原本的一棵变成了好几棵。当碗莲开始打苞开花的时候,这盆不知名的草也生长得旺盛极了,嫩嫩的,油绿油绿的,一簇一簇紧挨着生长,根根直竖,微风吹来,轻轻地摇晃着,像极了一柄柄绕指柔的宝剑,直指蓝天,煞是可爱。我找人咨询,上网查询,均不得知其名。想着它的叶子既然像极了绕指柔剑,我权且就叫它柔剑草吧!

  当碗莲盛开的时候,柔剑草也长的可以与碗莲相媲美了。在一个有阳光的午后,我把碗莲和柔剑草都搬放到茶几上一起欣赏,看着碗莲和柔剑草一起茁壮成长,交相辉映,韵味不同,各有千秋。想着我原本栽下一个藕芽,不想竟然长出一株异草,心中甚是得意。于是,拍照,上传到网上去,收获网友点赞好评无数。

  我想起了贾平凹先生一部小说开头的一个故事来。

  话说西京两个朋友结伴去唐贵妃杨玉环的墓地参观,见有游人抓了一包坟丘的土携在怀里,甚感疑惑。询问才知因贵妃是绝代佳人,这些土拿回去撒入花盆,花就十分鲜艳。这二人遂也刨了许多,用衣包回,装在一只收藏了多年的黑陶盆里,只待有了好的花籽来种。没想,数天之后,盆里兀自生出绿芽,月内长大,竟蓬蓬勃勃长了一丛,但这草木特别,无人能识得品类。后花开形似牡丹,又类似玫瑰,且一枝蕊红,一枝蕊黄,一枝蕊白,一枝蕊紫,极尽娇美。一时消息传开,每日,前来观赏者不绝,莫不叹为观止。两个朋友自然得意,尤其一个更是珍惜,供养案头,亲自浇水施肥,殷勤务弄。不料某日醉酒,夜半醒来忽觉得该去浇灌,竟误把厨房炉子上的热水壶提去,结果花被浇死。此人悔恨不已,索性也摔了陶盆,生病睡倒,一月不起。

  贾平凹先生笔下的奇花,最后被它的主人醉酒后半夜不慎拿滚水给烫死了,实在是遗憾。我的这株不知名的异草,长势很好,一直活了下来。到了秋冬季节,柔剑草的叶子在碗莲之后也慢慢枯萎了。想着它也如碗莲一样喜水,我就像伺候碗莲那样,把它收回在阳台内,避风保水,小心呵护,照顾它们平安越冬。第二年,它跟碗莲一起,又如期发芽,一直活了下来,并且长势很好。

  我想起那年的夏天,我从学校毕业,恰遇国企三年解困,大量企业职工下岗分流,我一毕业就面临失业,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凭着发表的唯一一篇文章,我家一个亲戚把我介绍到一家企业报去实习。我在这家报社待了半年,那里有很多报刊,写稿、编辑之余,我也读了很多书报。

  在编辑部的窗台上有一只花盆,上面堆满干燥的茶渣,很是煞风景。一日闲来无事,我移开茶渣,浇了几次水,慢慢化开了那些板结的坚硬如铁的泥土。我把那些茶渣晾晒了一天,待它完全干燥后,我再把它揉碎,拌在盆中的泥土里。我想着往花盆里或栽或种些什么花草来,可一时实在是想不到在那炎炎夏日里有什么适合栽种的。

  花盆在窗台上摆了两天。两天后的那个清晨,我惊喜地发现,花盆的泥土里冒出了许许多多的小芽儿。农村出生长大的我,不难辨认这些小芽儿,其实就是一些野草。就在那时,我一下子有了主意,与其一时想不到栽种什么花草,倒不如就先侍弄侍弄这些野草吧。从那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把喝剩的茶水放凉后给它浇上。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我的细心侍弄,不,是野草自己在水分的滋养下,得着劲儿,一天一个大变样儿地生长。待到草长大了些,可以认出这是三株狗尾草和一些叫活血丹的小草。

  它们似乎也知道,蛰伏,休眠,有了机会,就拼命生长。

  终于有一天,活血丹草细细的藤蔓牵着它那小小的叶子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盆面。狗尾草呢,跻身其中,窜起一拃多高,长势正欢。在一个暑气未尽的早上,活血丹草细细的藤蔓牵着它那淡紫色的小花,狗尾草也摇曳出几枝毛茸茸的狗尾巴花的花穗子,它们在花盆里自成一道风景。我看着这盆野草,心中竟也生出几分欢喜。

  办公室的几位老师也很快注意到了这几株草的风景,他们面带微笑,对着这几株草指指点点,直夸我把这些草都养得这么好看。那个爱好摄影的编辑老师耿老师,还拿出他的胶片相机,迎着晨光,给这几株草拍下了一张唯美的剪影照片,发表在厂报上。

  那时的我,前途未定,心情烦闷。可每当我看到这些顽强生长的野草,内心便会获得一丝慰藉。它们在窗台一隅,这个以前除了我几乎再无他人关注的角落里努力地活着,尽情展现着他们不屈的生命力量。

  那段日子,事情不多,并不忙碌,但很迷茫。每天一下班,别人都走了。我几乎无处可去,所以大多数时间,我都赖在办公室看书。看书累了,一闲下来,就又变得寂寞而无聊。然而,自从有了那盆野草陪伴着我,闲下来的时光,似乎也不再那么无聊了。看着那些拼着命生长的野草,我看到了它们的坚持,也似乎看到了我的希望。

  终有一天,我还是离开那家报社。当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最后看了一眼那盆野草,它们依然还是那么生机勃勃,我满心的不舍。

  现如今,也快三十年了,我还记得那一盆野草。

  离开报社不几日,我从一座居民楼下经过,二楼阳台一对老年夫妻的争吵一下子吸引了我。

  女的吵丈夫:“你怎么把我花盆里的几棵地锦草给拔了呢?”

  男的也生气,说:“我们到底是种香花还是种野草?”

  “你把地锦草拔了,花儿多孤单你知道吗?”

  “你就不怕草草儿会跟花儿争夺营养吗?”

  我自来熟地跟他们打招呼,我说:“香花和野草,有必要分那么清吗?都是生命,都好好活着,相互为伴,不好吗?”看着那时挺年轻的我,听着我与年龄并不相符说教,两人有些懵了。女人些微清醒些,她得意地笑了,男的却似乎傻住了。

  现在,我也种花,培植盆景。前几天,我拍图给盆友,展示显摆我的盆景。盆友说,你咋舍不得把下面的杂草清理一下呢?

  我说:“你就说我盆景造型怎么样吧!”

  有些事情,自己不解释,别人永远不会明白。解释了,别人也不一定会明白。再说了,干嘛要解释?干嘛要让人明白?有些美好,故意自私地藏在自己心里,自己慢慢回味,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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