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看到大柏树啰!快到婆儿家啰!”我们突然就忘记了疲惫,欢呼着奔向大柏树,奔向外婆家。
外公早逝,外婆就把自己活成了男人的筋骨、女人的灵巧和母亲的无限宽广。耕田耙地,挑粪施肥,缝补浆洗,养儿育女。我妈和大舅成了她的左右手,二姨辍学带弟弟妹妹。日子被她过成了打补丁,东一块西一块,破洞总得捂住。“好好过。”外婆只对我妈说了这三个字。那是我妈要去找人理论时,外婆一把拽住她说的。
我刚满月生病打摆子,小小身子筛糠一样。医生说胎里带的,看命吧。外婆不信,守着我,不眠不休。我,活过来了。可我快一岁了还不会走,蔫弱得抱不住,黑瘦得像个瘪花生。外婆来了,说:“给我。”
她带我回了任家洼。从此,外婆的树下,多了我这只病弱的小鸟。她磨了香油,给我做锅出溜儿,舀一点点儿灰面,加水搅成糊,在抹了香油的锅底小火慢烘,摊出巴掌大的薄饼,再用铲子划开,倒入开水,淋香油。我就靠着这一碗又一碗的香油锅出溜儿,眼见着鼓胀起来,会坐会爬会走了。那口锅,后来喂大了表弟,喂笑了十个孙儿孙女,喂欢了二十二个重孙子重孙女。我们都像她这棵树上不同时节结出的果儿。
外婆似乎永远有事,时间永不空转,更不在无谓的闲谈上浪费。村里人拉家常,她也是手上不停,但多是听着,话少得精贵。最特别的是,她总是一个人干活,一个人说话。和面时,擀面杖滚动声中夹杂着她低声的评判;烧火时,火光映着她变换表情的脸,嘴里正上演着另一出戏;地里锄草间歇,她对着庄稼也能完成一场完整的对话。她的记忆力好得惊人,更有超强的模仿力,能惟妙惟肖地变换不同人的声口语气,把一场场过去的交谈活生生地“重演”出来。
我最喜面条下锅、静待水沸那一刻。她坐到灶下的小板凳上,这短暂的歇息才是她真正的剧场开幕之时。我常躲在里屋门后悄悄探出小脑袋,开始每日的“听书”。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轻响,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她左手虚握着火筒子,右手拿着火钳子,并不添柴,只把本就整洁的灶前再划拉几下,仿佛在清理舞台。然后她的声音就变了,带上一种热闹的鲜活,模仿着不同人谈论村里的家长里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了,面条翻滚,她的剧场戛然而止,利落起身,用自己声音轻轻落下判词:“唉,要不得。”她就这么日复一日,在灶火旁用自言自语排解守寡六十载的巨大寂静,也为我垫下了理解人世悲欢的第一块基石。
外婆这个习惯家里人都知晓。有一次小舅妈笑着跟我妈念叨:“哎哟,上次回去还没进门,我以为你在屋里跟妈说话。先听到她在说,然后就是你在说,结果门一开,就她一个人坐在那儿自说自话,给我笑的。”瞧,外婆的“剧场”逼真到连最亲近的家人在门外都会恍神。
外婆的五个孩子,只有小舅一门心思读书。任家洼他这一辈,仅此一例。人们说:“细发儿,读恁些书咋?叫他干活。”外婆说:“娃子想拿笔杆,就让他拿。”小舅去城里读书,要交学费伙食费。天不亮,外婆挑满满两撮筐粮,扁担压成新月,在山路上疾走如飞。为省一毛钱渡船费,她绕远路多翻一座山。粮站的人拨着算盘抬头:“大嫂子,你这谷子晒得干花花的,一粒秕子都没得。”她笑:“为娃子挣前程,可不敢掺假。”那人看向她身后:“娃子,看你妈多造业,可要对你妈好啊。”小舅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师专毕业回来教书。
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实施,任家洼要建香菇小镇。因为这个变化,外婆再次回到小舅家。香菇小镇盖了很久,久得外婆盼了一年又一年。终于有一天,我们开车带她回去看。车到老柏树下,老柏树苍翠依然,树干皴裂,纹路深深浅浅,树冠如盖向四野伸展,那焦黑中透着青翠的半边树冠,是天雷闪电曾经劈打留下的印记,哪怕伤过,来年依然焕发新生。外婆拄着拐,定定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又轻轻摩挲皴裂的树皮很久很久。我想,外婆在看树,树也在看她。
回去路上,外婆一句话也没说,一次头也没回。车过杨溪码头时,她望着窗外的汉江忽然说:“北京人喝的水,也是从我们老屋地下过去的哩。”停车休息时,外婆拄着拐望望汉江远方,又看看近水:“可莫叫水搞脏了。我们阳娃子以后要喝,恁多人也都等在喝,干干净净给人家喝。”是的,彼时我儿子已保研北大。她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白色塑料袋,颤巍巍走去用拐杖翻翻,我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她笑了:“好,恁多人喝我们这儿的水,以后我们娃子也要喝,可得干净。”那一刻,我才真正量出外婆生命年轮的宽度——它宽厚到可以容纳一条大江的改道,一个国家的工程。
外婆九十四岁开始落叶。她忘了吃过饭,忘了关过门,但没忘了爱。我带儿子去看她,她还紧紧拉着重孙的手,依然从手绢包里掏钱——捡纸壳卖的,一块五块十块攒成一沓。她的手已经枯如秋叶,可递过来的钱是温热的。后来她便秘吃不下饭,再后来中风偏瘫在床。小舅日日端茶送饭,我妈擦洗身子换纸尿裤。外婆发愁:“大女儿,这还不死,咋搞。”我妈哭了:“妈,你莫这样说,你活在,我们都好。”我拉着外婆的手也哭了:“婆儿,你好好的,活一百岁。”外婆屋里没有一点儿异味,窗纱透着新鲜空气,电暖器日夜散着温热。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外婆说想去二姨家住几天。小舅送她去了,一切如常。周六一大早,我从梦中惊醒,记不得是什么梦,只记得有外婆。然后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你婆儿走了,过来帮忙。”我独自走进外婆住的屋,她躺在那儿。泪眼中,我摸了摸她的脸,拉起她的手——那么黄,那么凉,像用旧了的细腻瓷器。
送外婆上山那天,任家洼的老柏树还在原地,苍翠依然,挺立依然。只是遒劲的枝干旁再也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了。外婆的坟就在老柏树能望见的山坡上。
从此,外婆看着树,树看着外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