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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6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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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上的少年

新闻作者:唐煜琳  发布时间:2025年10月16日  查看次数:次  
   中考前一天上午,郧阳区南化塘镇黄柿初级中学,突然邀我下午去给同学们做场分享,加加油。我一听,这是好事啊。只是,时间太紧了吧?何况我也没上过中学,除了自身故事,还能讲些什么?还有,我的故事一定能起到加油的作用吗?我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中考毕竟算青春的第一件大事,管我能不能起到激励的作用,既知道了这件事,得先做了才知道结果不是?

  我趁午休,将两篇旧稿拆合成一篇,准时坐上了去往学校的车。等到学校,我还没看清周围的样貌,黄柿中学的老师已迎上前,把我朝学校食堂引,说学生们都在食堂里等着。我心想:这食堂该多大,竟能坐下全校学生?

  进了食堂,空调、风扇,全开着。一列列,整齐划一地坐着学生们。而我与最前面的一排同学,相距不过一米,坐在轮椅上,终究也看不清食堂有多少人。我不禁有些拘束,拿着老师帮我打印好的分享稿,只能尽量拿出最佳的状态,一边笑一边跟他们打“预防针”:“期待你们能从中感到些许力量,若没有,那就给大家带来一些轻松和快乐!”

  五千多字的分享稿,从出生到一路走来,有扎针吃药的治病之旅,有青春的迷茫与痛苦,也有如今的从容和自信。我向来不喜把自己的经历讲得太悲惨,更不想以此博他人泪水。于是,我拿悲痛当幽默素材,一堂分享下来,笑声几乎没断,提问时却也无一人提问。要说完全不怀疑自己的方式方法,肯定不诚实。毕竟接送我的领导、黄柿中学老师们的付出——他们连天中午把食堂的桌椅全搬出来,同学们课也没上,都在这里。而这一切,无非是期望同学们可以在分享中,哪怕有一丝发自肺腑的感触。如今,我擅作主张,将悲痛讲成欢笑,究竟是好还是坏?

  我从食堂里退出来。黄柿中学坐落于半山腰,举目往下看去,一座崭新的教学楼鲜艳而漂亮,高高的红旗随风飘扬。我深吸一口气,该说再见了。然而,此次接送我的领导,以及黄柿中学的老师,似乎并不急着让我走。我心中纳闷,一个初二的女同学忽从食堂里走出来,递给我一张她折的纸爱心,上面写着:“唐煜琳姐姐,天天开心!”我惊讶不已,只听她说,里面人太多了,她不好意思提问。我一瞬间心动:也许本次分享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毫无效果?

  我与她合了照。学校的老师开始领我参观学校,并向我介绍了学生们的大致情况,还说等会儿会有几个同学想和我交流交流。我欣然答应,随即看见一群少男、少女朝这边跑来。他们真是跑而非走,这让我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喜悦呼之欲出。我向来喜欢看奔跑的样子,而这次他们还是奔向我!

  我们一群人很快围成一个圈儿,在校门口的高坎上(那里没有太阳),席地而坐。女同学一排,男同学一排,我努力发挥着自己“话痨”的本领,天南地北地聊,什么音乐、书籍、手机防沉迷、我在山上的生活、郧阳作协,以及这座黄柿学校,都是我们的话题。我们还一起背了“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等。

  那一天,他们十四五岁,我十八九岁,有男孩儿有女孩儿,有蓝天有白云,有阵阵的欢笑和肆意的说闹,而大人则退居旁边,看着我们笑。我一改从食堂出来时的担心无果,只感到这一刻,世界都是属于我们的!

  大家也放下陌生、拘谨、防御心,完全忘了平日的烦恼、羞怯和顾虑。我还跟他们讲,我曾在柳坡镇龙韵村也跟山东来的十几个同学们这样聊过,我说:“少年聚首,即便静坐无言,亦很美。”他们纷纷点头,彻底抛下不自在。有位女同学甚至主动开了新话题——且叫她“小宇宙”吧。小宇宙说:“我觉得自己的名字像个男孩儿名。”我心中奇怪,问她叫什么,她说出自己的名字。有那么瞬间,我必须承认,我想到了重男轻女,这个仅根据名字就断出的偏见是多么可恶!我当下反思自己,告诉她:“宇宙的宇,多酷啊!你相信吗?一个人的身上真可以有宇宙、山川大海和日月星辰!”这句话是我发自真心的,她身上的确让我感到那种明朗与爱的存在。

  我们继续聊着,其他同学也开始说自己名字的寓意。一个男孩儿忽然站起身,皱着眉。我心中一空:这聊天还是让人感到无聊了吗?我又看他甩着腿,难不成蹲麻了?接着另一个男孩儿也站了起来。我试着说:“你们坐呀,别蹲,那会腿麻的。”还指给他俩看别人如何盘腿坐。因为一开始,我就问他们平时会不会随地坐,他们都说会。在山里,随地坐也是最让人感到惬意和放松的举动,而我们在那里,差不多坐一个多小时了。是不是真的太久了?不记得哪个男孩儿突然道:“地上太烫了。”

  地上太烫了?我一下恍然大悟。当日三十多度,地被晒了一天,而我就让他们坐在上面,什么也没垫……我真是离地太久了。久到白天坐在轮椅上,晚上躺在床上,早已忘了脚踩大地的感觉,也忘了水泥地是极其吸热的!我愧疚难当,也反应过来大人们为何几次向这边投来欲言又止的目光。我赶紧向同学们道歉,老师见状急忙走上前:“去教室吧,我们开空调!”同学们前一秒听我道歉还说着地热没事,后一秒听老师说又齐声答好。我被他们逗笑了。这就是我那么喜爱的同学啊,他们是如此体贴却又这般纯真!

  没等我弄清教室在哪儿,几位同学已连人带轮椅给我抬到坎上了。甚至不用我开电动轮椅控制器,他们已推着我走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电动轮椅也按有手把。原来,爱与残疾,不矛盾,而是一体。只要有苦难和不便,便会有爱的千万种结合与表现形式!

  我们在教室里继续说笑,浑然忘了时间,后面更是又来了两位女同学。人多,聊得更嗨,什么幸福的、感动的、出糗的,全拿出来唠一唠。正聊得全然忘我,外面一个男孩飞奔拉开门:“吃饭啦!”他说完就跑,我回过头问他们:“你们要吃饭了?”我一般在外面跟人交流,很少拿手机看时间,我家吃晚饭也总是到天黑蒙蒙的时候。同学们纷纷摇头,说他们还没到饭点。于是我们又聊,但总觉得哪儿不对。我向窗外望去,又问:“你们是不是要吃饭了?”同学们还是说没有。直到我问第三遍,小宇宙忽然说:“我们去吃饭了,你还在吗?”我还在吗?我沉默了。一种莫名的情感席卷着我,我猛然想到,我又自作主张了,我努力把自己化作一束光,想以此去照亮别人,可这样的光注定要离开呢?我只剩铺垫,只能说:“《芒果街上的小屋》里曾说过一句话,‘我离开是为了回来’。我们的分别也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后再次相见……”

  最后,我陪他们一起来到食堂,从哪里开始再回到哪里。他们则从食堂,每人拿着他们在聊天中跟我提过的火腿肠包子。当然,那群少男、少女,并没有每人给我拿一个,而是一人拿着两个大包子出来了!当小宇宙率先将一个包子放在我手里时,我瞪大了眼:“这么大?我一个都吃不完呀!”她像是让我记住她的名字一样执着,反复说:“你太瘦了,一定一定要吃完!”可我长这么大,哪里吃过这么大的包子呀。拗不过她,我只好佯装要跑,开着轮椅就走。她终于松口:“如果实在吃不完,可以给你妈妈分一点。”

  我送他们到食堂,他们又送我到学校门口。政府的两位领导、妈妈,以及我,手里都拿着大包子。我清晰地记着我对黄柿中学的老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您的学生很有爱!”

  故事到这,应该就结束了,然而那天下午的情景,在我脑海的时间却远超它实际发生的时间。我又想到那位总是站在学生背后、默默拍照发给他们家长的老师,又想到她告诉我,这所学校只有两百多名学生,其中大多父母不在家……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只有一两百人的学校,更是第一次知道,我所生活的地方有这么多留守儿童!我原以为在如此重视学习成绩的今天,每家至少有一位爸爸或妈妈在家,至少留守儿童也是少数吧。然而,那里的同学大多穿得干净整齐,尤其给我送向日葵的一个女孩儿,她双手紧放在身体两侧,从微笑到每根手指,都标准且有礼貌,可见学校老师对他们的爱护和教导。但不管老师们多么用心,有样东西却是她们永远都给不了的,那正是父母的爱啊!

  很早之前,曾有人说:“我以前上学时特别听话,因为我怕老师叫家长,别人去的都是爸爸或妈妈,只有我是爷爷奶奶。”我当时觉得这人有些虚荣,爷奶已然那么大岁数,那么辛苦,你还嫌弃?现在我有点懂了,一个孩子背后长期是一棵树还是一堵墙,区别太大了。虽然看似都能遮风挡雨,都是洗衣做饭的照顾,可生活在下面的人欺骗不了任何人。而我,我与他们聊了两三个小时,我很清楚自己说了多少,他们又说了多少。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真想,如果我的身体是健康的,我一定要留在那所学校。哪怕没有工资,只是和同学们一起聊聊天、读读书、写写文章也好。然而这情感的初衷绝非其他,一定是我们的友谊!友谊,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同情或可怜,恰恰是谁需要帮助,谁就得到帮助,以实际行动、以谈话、以真诚、以内心的敞开,或两三人,或一群人。

  不过,我当然没有留下,他们也不能来我家。而在整场聊天中,从没提及的父母和家人,在我无意间问道,“你们觉得在自己心中什么词最重要”时,一个女孩儿脱口而出的“母亲”,让我当即在心中为她竖起大拇指,更使自己瞥见我是多么狭隘又感动!这也是我有意在开篇保留了一些信息,因为永远不要对你已知的事情代入太多固有的理解。已知,永不等于事实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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