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八十三岁去世,那年我十一岁。记忆里奶奶没回过娘家,猜测是因为小脚不方便。三姐说:“我三岁时跟奶奶一起回过一次奶奶娘家。”三姐还说:“舅奶奶每天早上用一个黑土茶罐,抓把大米,添点水放灶膛里煮罐稀饭,分成三份,奶奶、舅爷一人一蓝瓷碗,我一木碗(木头做的碗,防小孩子打碎碗)。每次吃饭舅爷都等着我,吃差不多时,会柔声问‘女儿,吃饱没?’然后会再给我倒点稀饭。两个表叔(舅奶奶儿子)端着苞谷糁红薯碗眼巴巴望着我们吃,奶奶用勺子给他们一人舀一勺,舅爷会厉声呵斥‘滚’,吓得俩表叔见我们吃饭就躲得远远的。”
“这算吃小灶?”我忍不住问。
“是的,他们都吃苞谷糁和红薯疙瘩。”三姐说,“那天早上,舅爷不知道有什么事没在家,舅奶奶就把稀饭给一个表叔倒了一碗让他吃,给奶奶倒了一碗留着,给我倒了半木碗,然后催我‘女儿,你吃呀,快吃呀!’我一看,碗不满,噙着泪不吃,也不说话。无论舅奶奶怎么催,我就是不吃,一直等到奶奶来了问我‘女儿,吃饭咋不吃完?’我哇地哭起来说‘奶奶,我没吃,是舅奶奶只给我倒了这一点儿’。晚上,舅爷回来,知道了这件事,很生气,把舅奶奶狠狠吵了一顿。”三姐红着眼哽咽着,还有年少不懂事的愧疚。
第二天,父亲去把三姐背回来,全庹家州和何家老庄都知道了这件事,但谁也不说。奶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过娘家。
三姐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庹家州的人为啥能在我们老庄子随便住了吧,在那缺衣少食年代,有点吃的连自己儿子都舍不得让他吃却舍得给我吃,人家对我们这种厚道不能忘。舅爷去世了,舅奶奶也去世了,但与庹家州舅爷家的情义永远在啊!”
庹家州人在外出砍柴、挑盆子换粮、收鸡蛋时,有时候坐船,有时候翻山,不管各种理由,通过各种路径都会到我们何家老庄或吃顿饭或住一晚或住十天半月,不管大人还是小孩人到老庄都很随便,熟稔。
奶奶是一双小脚,裹脚布又白又长,冬天母亲安排弟弟睡在奶奶脚边帮她暖脚,我给奶奶端茶倒水。记忆里,奶奶不大说话,但我脾气暴躁的父亲对他却百依百顺,几个叔叔也是言听计从。每家大小事都会向奶奶汇报,各家有个来客或改善生活必请奶奶到场。父母叔叔婶婶孝敬奶奶就是传统美德。
传统美德让生活历久弥香。
